一个湖南朋友去东北上大学,第一顿饭就吃不下去了。食堂的菜是用豆油炒的,他说有一股“生豆子味”,闻着就反胃。同寝的东北哥们儿觉得莫名其妙,豆油多香啊。
后来这东北哥们儿去湖南出差,在街边小馆吃了一盘辣椒炒肉,回来跟朋友说,菜是挺香,就是油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,像没做熟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错。他们碰上的,都是“毛油”。
“北豆南菜”这个格局,在中国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。北方产大豆和花生,东北吃豆油,山东华北吃花生油;南方产油菜籽,长江流域一带,湖南湖北四川贵州,灶台上摆的基本都是菜籽油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嘴,从小吃什么油,长大了就觉得什么油才是“正常的味道”,换个地方,第一口就能尝出来不对劲。
但为什么以前的人换个地方吃油,反应会这么大?
因为以前的油,没有经过精炼。
土法榨油,不管是菜籽还是大豆,榨出来的是什么就是什么,杂质全留在里面。菜籽油尤其明显,里面带着一股很冲的“青气味”,来源是芥子油苷分解后产生的异硫氰酸酯一类物质,闻着刺鼻,吃着也不舒服。东北人闻不惯这个味,觉得臭;南方人从小吃惯了,反而觉得这才是菜籽油该有的香。
更麻烦的是烟点。土榨油里带着游离脂肪酸、磷脂、水分和色素,这些东西耐热性很差,油一下锅,温度还没上去,烟先起来了。菜籽油的烟点能低到一百五十度出头,炒个菜满厨房是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老一辈人炒菜讲究“油要烧到冒烟”,这个经验放在今天其实已经不太适用了,但放在当年那种土榨油的时代,把油烧热烧透,确实是把一部分杂质和异味“逼”出去的办法。
所以以前南方人吃菜籽油,有一个固定的操作:先把油倒进锅里,烧到冒烟,有时候还要扔两片姜或者葱段进去炸一下,把那股生青味“拔”掉,然后才下菜炒。这个习惯一代一代传下来,很多人以为这是为了“香”,其实最初的目的,是为了去味。
北方人吃花生油和豆油,也有类似的问题,只是异味没有菜籽油那么冲,再加上从小吃惯了,就不觉得是个事。但豆油的烟点同样不高,炒菜时的油烟问题,南北方其实都有。
转折发生在精炼工艺普及之后。
现在的食用油,从油料压榨或浸出得到毛油之后,还要经过脱胶、脱酸、脱色、脱臭几道精炼工序。其中脱臭这一步,跟菜籽油能不能“好好炒菜”关系最大。
脱臭的原理,是在两百多度的高温和高真空环境下,往油里通入蒸汽。蒸汽穿过油层,把游离脂肪酸、醛酮类物质、残留的异味成分一起“拖”走。那股让东北人受不了的青气味,就是在这一步被脱除的。
效果有多直接?精炼之后的菜籽油,烟点能从一百五十度左右提高到两百一十度以上,有的能到两百三十度甚至更高。以前炒菜必须先烧到冒烟,现在油倒进锅里,正常油温下菜就行,烟少了一大截,那股呛人的生青味也淡了,留下的是更干净、更纯粹的油脂本身的香气。
这背后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环节:脱臭用的蒸汽,本身得够“干”。
脱臭塔里是高温高真空的环境,蒸汽直接和油接触。如果蒸汽里夹带着液态水,这些水会混进油里,不但脱臭效果打折扣,油的颜色还会变深,品质下降。而且脱臭温度要稳稳地卡在两百多度,蒸汽压力一波动,温度跟着晃,脱臭不彻底,异味残留,烟点就上不去。
所以炼油厂对供汽的要求很实在:蒸汽干度要高,压力要稳,两百多度的高温得持续供得上。脱臭塔不是烧一锅停一下的间歇设备,它是连续跑的,蒸汽供应不能掉链子。
以前南方人炒菜,靠把油烧到冒烟来对付土榨菜籽油的青气味和低烟点。现在超市货架上那些清亮的精炼菜籽油、花生油、色拉油,已经把这个问题在炼油厂里解决掉了。你在厨房里不用再跟油烟较劲,是因为脱臭塔里那口够干、够稳的蒸汽,已经把该带走的东西提前带走了。